孟子笔记(滕文公上)

滕文公上 (回目录
3.1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孟子道性善。言必称尧舜。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,孟子日:“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覵谓齐景公曰:‘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。吾何畏彼哉?’颜渊曰:‘舜何?人也。予何?人也。有为者亦若是。’公明仪曰:‘文王我师也,周公岂欺我哉?’今滕,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,犹可以为善国。《书》曰:‘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’”

【今译】滕文公在做世子时奉命出使楚国,途经宋国时见到盂子。孟子讲性善,言谈不离尧舜。世子从楚国国来又去见孟子,孟子说,“世子怀疑我的话吗?真理只有一个罢了。成覵对齐景公说:‘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,我为什么要怕他呢?’颜渊说,‘舜是什么?是人。我是什么?也是人。有作为者也应该像他一样。’公明仪说:‘文王是师法的榜样,周公这样说难道会欺骗我辈吗,’现在的滕国,长短折算下来将近五十里方圆,还能够治理成个好国家。《书》上说:‘如果药不使人晕眩,那病是不会痊愈的。’”

3.2 滕定公薨,世子谓然友曰:“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,于心终不忘。今也不幸至于大故,吾欲使子问于孟子,然后行事。”然友之邹问于孟子,孟子曰:“不亦善乎,亲丧固所自尽也。曾子曰:‘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、祭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’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,虽然,吾尝闻之矣。三年之丧,齐疏之服,飦粥之食,自天子达于庶人,三代共之。”然友反命,定为三年之丧。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“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于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,且志曰‘丧祭从先祖’,曰吾有所受之也。”谓然友曰:“吾他日未尝学问,好驰马试剑,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尽于大事,子为我问孟子。”然友复之邹问孟子,孟子曰:“然,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:‘君薨,听于家宰,歠粥,面深墨,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莫敢不哀,先之也,’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‘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,草尚之风必偃’,是在世子。”然友反命,世子曰:“然,是诚在我。”五月居庐,未有命戒,百官族人可,谓曰知。及至葬,四方来观之,颜色之戚、哭泣之哀,吊者大悦。

【今译】滕定公去世了,世子对然友说:“过去孟子曾在宋国与我交谈,我心里一直没有忘记。现在不幸遭到了大变故,我想派你去问问孟子,再办理丧事。”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,孟子说:“问得很好啊,父母亲的丧事本来就该竭尽自己的心力。曾子说:‘健在时依礼待奉,去世了依礼安葬、依礼祭祀,可以称得上孝了。’诸侯的礼仪我没有学过,不过我曾听说过。三年的丧期,粗布缉边的孝服,用稀饭薄粥充饥,上自天子、下至庶民,夏、商、周三代都这样做。”然友向世子汇报,确定行三年的丧期。滕国的父老、百官都不愿意,说:“辈份比我们高的鲁国,历代国君都没有实行,我们以前的国君也没有实行,到了你的手上却要改变,是不行的,而且记载上说‘丧葬、祭祀依从祖宗’,我们应该把这些继承下来。”世子对然友说:“我过去未曾学艺问礼,喜好跑马比剑,现在父老、百官都对我不满,恐怕他们不能在丧事上尽力了,你替我去问问孟子。”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,孟子说:“是呀,这是不能勉求他人的。孔子说,‘国君去世,政务听命于宰辅,薄粥充饥,面色深黑,到位就哭,大小百官没有人敢不悲哀,是因为自身带头呀。’在上者有所喜好,下面必定有更进一步的人。‘君子的操行是风,小人的操行是草,草遇上风必定倒伏’,事情取决于世子。”然友向世子汇报,世子说:“是呀,事情确实取决于我。”于是在土屋中居住了五个月,没有下过命令、指示,百官、亲属都赞同,说世子懂道理。到了举行葬礼时,各地都来观礼,世子容颜的悲戚、哭泣的哀伤,令前来吊丧的人非常满意。

3.3 滕文公问为国,孟子曰:“民事不可缓也。《诗》云:‘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’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苟无恒心、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乎罪;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,取于民有制。阳虎曰:‘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”“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。彻者彻也,助者藉也。龙子曰:‘治地莫善于助,莫不善于贡。’贡者,校数岁之中以为常。乐岁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为虐,则寡取之;凶年粪其田而不足,则必取盈焉。为民父母,使民盼盼然,将终岁勤动,不得以养其父母,又称贷而益之,使老稚转乎沟壑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,夫世禄,滕固行之矣。《诗》云:‘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’惟助为有公田。由此观之,虽周亦助也。“设为庠、序、学、校以教之,庠者养也,校者教也。序者射也。夏曰校、殷曰序“周曰串,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。人伦明于上,小民亲于下。有王者起。必来取法,是为王昔师也。《诗》云‘周虽旧邦,其命惟新’,文王之谓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国。”使毕战问井地,孟子曰:“子之君将行仁政,选择而使子, 子必勉之!、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经界不正,井地不钧,谷禄不平,是故暴君汗吏必慢其经界。经界既正,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。“夫滕壤地褊小,将为君子焉,将为野人焉。无君子莫治野人:无野人莫养君子。肩野九一而助,国中什一使自赋。卿以下必有圭田、圭田五十亩。余夫二十五亩。死徙无出乡,乡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。方里而井,井九百亩,其中为公田,八家皆私百亩,同养公田,公事毕,然后敢治私事,所以别野人也。此其大略也,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。”

【今译】滕文公询问治理国家,孟子说:“与民众有关的事务不能放松。《诗》说:“白天取茅草,晚上把绳绞,房屋赶快修整好,来年庄稼种得早。’民众的一般规律,有固定产业的有恒心,没有固定产业的没有恒心。一旦没有值心,就会放荡胡来,无所不为。等到陷入罪网,”然后跟着惩治他们,这是欺罔民众。哪有仁人当政而去欺罔民众的呢?因此,贤明的君主必定谦恭俭朴,对待臣仆有礼,向民众征税有定规。阳虎说:‘致力于发财就不会仁爱,致力于仁爱就不会发财。’“夏族以五十亩方单位贡,商族以七十亩为单位助,周族以一百亩为单位彻,其实质都是十分取一。彻是抽取的意思,助是借助的意思。龙子说:“管理土地没有比助更好的,没有比贡更不好的。’贡是核定了几年收成的平均数作为常度。丰收之年谷物充溢,多收取些不算暴虐,却少收取;歉收之年给田上了肥料还收不上庄稼,却必定要取满定数。作为民众的父母,却使子民忧怨勤苦,即使终年幸劳也不足以赡养自己的父母,还要靠借贷来凑满租税,致使老人小孩在山沟荒野奄奄一息,哪里还算得上是民众的父母呢。世代承袭俸禄的制度,滕国原本已经实行。《诗》说:‘雨水浇灌我们的公田,然后泽及我的私田。’助才会要有公田。由此看来,即使周代也施行助。“设置库、序、学、校来教育民众,库是教养随意思,校是教导的意思,序是训导的意思。夏代称校,商代称序,周代称库,学是三代都有的,都是用来使人们懂得人与人的伦常关系。”在上者懂得了人与人的伦常关系,庶民们就会在下面拥护亲附。若有称王天下的人兴起,必定会来仿效取法,这样就成为称王天下者伪老师了。《诗》所谓的‘姬周虽旧国,天命却新受’,是指周文王。你努力实行吧。也使你的国家气象一新。”滕文公派毕战来询问井田,孟子说:“你的国君要施行仁政,经过挑选才派你来。你一定要努力啊!施行仁政,必定要从田地的分界开始。田地的分界不规整,井田块就不均衡,作为俸禄所分的谷物就不公平,因此、暴君和贪官污吏必定不会重视他们的田地分界。田地的分界规整了,分配田地、制定俸禄就能毫不费力地确定。“滕国的疆土虽然狭小、一样要有执政的君子,要有耕田的农民。没有执政的君子就无法管理耕田的农民,没有耕田的农民就无法供养执政的君子。希望膝君在郊野施行九分取一的助,在都城中十分取一而让国民自行交纳。国卿以下的官员必定要有用于祭祀的圭田、圭田是五十亩。每户的多余人口给田二十五亩。丧葬、迁居都不出乡里,每个乡里同耕一块井田,出入劳作时相互伴随,抵御寇盗时相互帮助,有病痛意外相互照顾,这样百姓就友爱和睦了。一里见方作为一块井田,一块井田有九百亩,中央的一百亩是公田,八家各以一百亩为私田,共同料理公田。公田上的事情做完了,才可以做私用上的事情,是为了使耕田的农民有所区分。这是井田的大概,至于调整完善就靠国君和你了。”

3.4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,踵门而告文公日:“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为氓。”上公与之处。其徒数十人,皆衣褐,捆屦、织席以为食。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“闻君行圣人之政,是亦圣人也;愿为圣人氓。”陈相见许行而大悦,尽弃其学而学焉。陈相见孟子、道许行之言曰:“滕君则诚贤君也,虽然,未闻道也。贤者与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洽。今也滕有仓廪府库,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”孟子曰:“许子”必种粟而后食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?”曰:“否,许子衣褐。”“许子冠乎?”曰:”冠。”曰:“奚冠?”曰:“冠素。”曰:“自织之与?”曰:“否,以粟易之。”曰:“许子奚为不自织?”曰:“害于耕。”曰:“许子以釜甑爨、以铁耕乎?”曰:“然。”“自为之与?”曰:“否,以粟易之。”“以粟易械器者,不为厉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岂为厉农夫哉?且许子何不为陶冶,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,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?何许子之不惮烦?”曰:“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。”“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,如必自为而后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或劳心、或劳力,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千人;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,天下之通义也。“当尧之时,天下犹未乎,洪水横流,沤滥于天下,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登,禽兽偪人,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。尧独优之,举舜丽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溢烈山泽而焚之,禽兽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济漯而注诸海,决汝汉、排淮泗而注之江,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。当是时也,禹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,虽欲耕,得乎?后稷教民稼穑,树艺五谷,五谷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饱食、暖衣、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,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叙,朋友有信。

【今译】有个主张神农家学说的许行从楚国来到膝国,登门求见对滕文公说,“我这偏远地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,希望领受一间住所而成为您的子民。”文公给了他一个住所。他的门徒有几十个,都穿着粗麻编织的衣服,以打草鞋。织座席谋生。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,对文公说:“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,您也是圣人了,我们愿意成为您的子民。”陈相见了许行非常高兴,抛弃了自己的学问去向他学习。陈相见了孟予,转述许行的话说:“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,然而却未曾听到真理。贤者应该与民众一起种出庄稼来吃,做出饭来才处理政务。现在滕国有粮仓钱库,是以刻剥民众来奉养自己,怎么能贤明呢?”盂子说:“许子一定要种出粟米来才吃吗?”陈相说:“是的。”孟子说:“许子一定要织出布来才穿吗?”陈相说:“不,许子穿粗麻编织的衣服。”孟子说:“许子戴冠吗?”陈相说:“戴的。”孟子说:“什么样的冠?”陈相说:“白色的粗绸冠。”孟子说:“是自己织出来的吗?”陈相说:“不,用粟米换来的。孟子说:“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?”陈相说:“因为妨碍耕作。”孟子说:“许于是用瓦罐煮饭、铁器耕田吗?”陈相说:“是的。”盂子说:“是自己制作的吗?”陈相说:“不,用粟米换来的。”孟子说,“用粟米换用具的人,并没有刻剥陶工、铁匠;陶工、铁匠也用自己所造的用具来换粟米,难道是刻剥农夫吗,而且许子为什么不兼做陶工、铁匠,把做出来的用具都拿到自己家中使用,干什么这样一一与各种工匠进行交易?为什么许子如此不厌其烦?”陈相说:“各种工匠的工作,本来就不能耕种着庄稼来兼做。”孟子说:“那么,难道治理国家就能耕种着庄稼来兼做吗?有君子的事务,有小人的事务。以一人的生活来说,各种工匠的制品都不可缺少,如果必须自己制作才来使用,是指使着天下的人疲于奔命。所以说有的人劳动心力、有的有劳动体力,劳动心力的人治理人,劳动体力的人被人治理:被人治理的人养活人,治理人的人被人养活,这是普在之下通行的道理。“在尧的时候,天下还不安定,洪水横溢,四处泛滥,草木无限地生长,鸟兽成群地繁殖,稼没有收获,禽兽危害 民众,飞鸟走兽的踪迹横七竖八地布满中原国土。尧对此独 自忧虑,选拔了舜来进行治理。舜派益掌管焚火,益在山野 沼泽点起烈火进行焚烧,鸟兽奔逃藏匿。接着,由禹疏浚九河,治理济水、漯水、引注入海;开掘汝水、注水,疏爱淮水、泗水,导注入江,这样一来,民众才有在中原大地上得 生息。在那时,禹一连八年在外边奔走,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不进去,纵使要耕种,可有吗?后稷教民从耕种收获,种殖谷物,谷物成熟了才能养育民众。人有人的行事准则,吃饱、穿暖、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养,就和禽兽差不多了。圣人对此感到忧虑,派契提任司徒,以人与人的伦常关系来教诲民众,父子之间要亲密无间,君臣之间要正义忠诚,夫妇之间要内外有别,长幼之间要尊卑有序,朋友之间要遵守信用。

【原文】放勋曰:‘劳之来之,匡之直之,辅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’圣人之忧民如此,而暇耕乎?“尧以不得舜为己忧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,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。分人以财谓之惠,教人以善谓之忠,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。是故以天下与人易,为天下得人难。孔子曰:‘大哉尧之为君!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。荡荡乎,民无能名焉。君哉舜也!巍巍乎,有天下而不与焉。’尧舜之治天下,岂无所用其心哉,亦不用于耕耳。“吾闻用夏变夷者,未闻变于夷者也。陈良,楚产也,悦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学于中国,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,彼所谓豪杰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,师死而遂倍之。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他日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孔手事之,强曾子。曾子曰:‘不可。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皓皓乎不可尚已。’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,子借子之师而学之,亦异子曾子矣。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《鲁颂》曰:‘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’周公方且膺之,于是之学,亦为不善变矣。”“从许子之道,则市贾不贰,国中无伪,虽使五尺之童适市,莫之或欺。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,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,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,屦大小同则贾相若。”曰:“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,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万。子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巨屦小屦同贾,人岂为之哉?从许子之道,相率而为伪者也,恶能治国家?”

【今译】放勋说:‘督促他们,纠正他们,帮助他们,使他们各得其本性,随后再提高他们的道德。’圣人为民众思虑到这种程度,还有闲暇耕种吗?干尧以不能得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,舜以不能得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,而以一百亩农日没有种好作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。把财物分给他人叫做惠,把善德教给他人叫做忠,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叫做仁。因此,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,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难。孔子说:‘尧作为君主伟大啊!唯有天最高大,唯有尧效法它。浩瀚啊,民众无法形容。真正的君主啊,舜!崇高啊,拥有了天” 下却不古有它。’尧舜的治理天下,难道没有用他们的心思吗?只是不用在耕作上而已。“我只听说用中土的德教未影响蛮夷,没听说过被蛮夷所影响的。陈良是楚人,喜好周公、孔子的学说,北来中土进行学习,北方的学者没有一个能超过他的,他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。你们兄弟事奉他数十年,老师死了却背叛他的学说。过去孔子去世,门徒们守丧三年之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去,进屋与子贡揖别,相对而哭,都泣不成声,然后才回去。子贡回到墓地,在祭坛边筑屋独自居住了三年,然后才回去。过了些日子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因为有若长得橡孔子,打算像事奉孔子那样礼待他,并强求曾子也这样做。曾子说:‘不行。如同在江汉之水中洗谬过,好似在六月骄阳下曝晒过,老师那样的纯净精洁是无法超越的。’如今许行这种话语难懂的南蛮人来非难先王之道,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师向他学习,与曾子真是大相径庭了。我只听说鸟儿从幽暗的山谷飞往高大的树木,从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飞到幽暗的山谷中去的。《鲁颂》说:‘痛击戎狄,遏止荆舒。’周公正要痛击他们,你却赞同他们的学说,这真算不上好的变更。”陈相说:“要是听从了许子的学说,市场上的物价就没有差别,都市里没有欺骗行为,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到市场上去,也没有人会欺负他。布匹丝绸的长短相等,价钱就一样:麻线丝絮的份量相等,价钱就一样;粟米谷物的多少相等,价钱就一样;鞋履的大小相等,价钱就一样。”孟子说:“物品之间不相一致,是物品本身的特性,或者相差一倍五倍,或者相差十倍百倍,或者相差千倍万倍。你要把它们等量齐观,是淆乱天下。优质的鞋和粗劣的鞋卖同样的价钱,人们怎么会接受呢?要是听从了许子的学说,是引导着天下的人去进行欺骗,怎么能治理国家呢?”

3.5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,孟子曰:“吾固愿见,今吾尚病,病愈我且往见。”夷子不来。他日,又求见孟子,孟子曰:“吾今则可以见矣。不直则道不见,我且直之。吾闻夷子墨者,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,然而夷于葬其亲厚,则是以所贱事亲也。”徐子以告夷子,夷子曰:“儒者之道,古之人‘若保赤子’,此言何谓也?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”徐子以告孟子,盂子曰:“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于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?彼有取尔也,赤子匍匐将入井,非赤予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于二本故也。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,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。他日过之,狐狸食之,蝇蚋姑嘬之。其颡有泚,睨而不视。夫泚也非为人泚,中心达于面目,盖归反蘽梩而掩之。掩之诚是也,则孝于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。”徐子以告夷子,束子忱然,为间日:“命之矣!”

【释文】墨家信徒夷之通过徐辟求见盂子,孟子说:“我本来愿意见,但现在还在病中,等病好了我去见他。”夷之就没有去。过了些日子,夷之又来求见孟子,孟子说,“我现在可以见他了。话不直截了当他说使讲不清道理、我就直截了当他说吧!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信徒,墨家办理丧事以俭约作为他们的准则。夷子想用它来改易天下的礼俗,难道以为不这样就不足贵吗?但夷子安葬他的父母亲却很丰厚,那是拿自己看不起的东西来事奉父母亲。”徐辟把这些话告诉夷之,夷之说:“按儒家信徒的说法,古时候对待民众‘如同爱护婴儿一般’,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我认为它是指爱没有等级区分,只是从父母亲开始卖施罢了。”徐辟把这些话告诉孟子,孟子说:“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爱护自己侄儿等同于爱护邻居的婴儿吗?他是有依据的,例如婴儿爬着将要掉到井里去时,这当然不能归罪于婴儿。上天生养万物,让他们各有一个本源,而夷子却要他们有两个本源。上古时代曾经有不安葬自己父母亲的人,他的父母亲死了就扛起来丢在山沟里。过了些日子经过那里,只见狐狸在撕食尸体,蚊蝇在叮咬尸体。那人额头流出汗来,避开眼光不敢正视。这汗不是为他人所流的,而是内心的愧疚表露在面目上,于是就回去拿了锄头土畚把尸体掩埋了。如果掩埋尸体确实是对的,那么,孝子仁人安葬自己的父母亲也必定是符合道理的。”徐辟把这些话告诉夷之,夷之茫然自失,好一会才说:“他教育了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