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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而篇第一  （回目录）
【原文】1·1 子曰：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”
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学了又时常温习和练习，不是很愉快吗？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，不是很令人高兴的吗？人家不了解我，我也不怨恨、恼怒，不也是一个有德的君子吗？”

【评析】这是孔子讲人生之乐，是人生平实的方面，起码在主旨上，这里似乎不是讲什么精神境界或道德修养之类的东西，故不必上纲上线的。其实，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乐，叫做各得其乐，有人喜欢登山，有人喜欢钓鱼，都是合情合理的乐。孔子乐什么？第一是“学而实习之”，书生本色也。子曰：述而不作，信而好古，窃比於我老彭（7·1），是这句话的脚注。而且活到老，学到老，乐到老，叶公问孔子於子路，子路不对。子曰：女奚不曰，其为人也，发愤忘食，乐以忘忧，不知老之将至云尔（7·19）。

【原文】1·2 有子曰：“其为人也孝弟，而好犯上者，鲜矣；不好犯上，而好作乱者，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，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，其为人之本与？”
【今译】有子说：”孝顺父母，顺从兄长，而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，这样的人是很少见的。不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，而喜好造反的人是没有的。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的事务，根本建立了，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有了。孝顺父母、顺从兄长，这就是仁的根本啊！”

【评析】有子的这句话里面有几个概念值得用心思考，但首先应该把他的概念连接起来看。否定的系列是：孝悌－犯上－作乱；肯定的系列是：孝悌－本立－道生；也就是说，孝悌节制了犯上，而犯上又节制了作乱，这样一来，孝悌就是政治秩序的根本或基石。古代君王按照这个理路以孝悌治天下，中国社会的宗法体制由此而成。但必须指出，孝悌无疑是一种最低的道德秩序的底线，有了这个底线，就不会乱来，不会搞动乱，但是孔子显然不是说，顺从就是不犯上。季氏将伐颛臾，冉有季路见于孔子，被孔子大骂一通（16·1），原因就是学生不能坚持原则犯上，反而姑息政治领导人的错误。孔子对国家领导人的批评非常多，我们不能因此说孔子是犯上或作乱。这样看来，就有两种犯上，一种是没有孝悌的人犯上，一种是有孝悌的人犯上，前者没有道德底线，所以会导致作乱，而后者有道德底线，故能依据原则犯上，从而导致礼，反而强化了秩序。有鉴于此，孝悌也否，天壤之别也，可以说得通。

但必须指出，传统社会的孝悌是一种社会设置，也就是礼，不完全是一种情感因素。进入现代社会，这一套礼没有了，这个孝悌也就要重新界定。如果不重新界定，那么贪官污吏往往都是孝悌的，亦即为了自己家里人的利益而违法乱纪，这显然不可取。在新的社会条件下，这个孝悌应该就是一种人道的精神，或对社会国家与公共利益的关爱。也就是，孝悌的对象与内容发生了变化，但其基本形式还具有合理性。毕竟，人必须放在一个系统中才能够立，礼不存在了，但还是要立于某种社会系统。孔子似乎认为，这个系统是本，马克思说，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，比较而言，孔子的讲法更切实际，因为孝悌的内涵既有外在的关系，又有内在的东西，合内外也，而马克思则是以外摄内，有偏颇之嫌。

何为君子务本？如何本立道生？本者，合内外而一以贯之，这个境界是很高的，也很困难。后来者常以内圣外王说事，已有内外分别，不能一也。换言之，天下即我心，我心即天下，乃本立也，若此，道焉不生？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这个“仁之本”，可以进一步切入孔子的仁政思想。

【原文】1·3 子曰：巧言令色，鲜仁矣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花言巧语，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，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。”

【评析】 如果我们仅用感官的耳朵和眼睛来辨识一切事务的话，就难免在巧言令色的层次周旋，因为我们仍然缺少心灵的耳朵与眼睛。仁的准则在于心灵的诚恳，所谓不诚无物，故外面的天花乱坠不能算数。但不能因此推论孔子反对审美情感，也不能说孔子否认巧言与令色的价值。子曰：“质胜文则野，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，然後君子”（6·18），但这个文似乎必须有内涵，以内在的仁心尺度来达到某种删节之美或判断之美。因之，看孔子编辑的诗经，若不见其仁心之动于字里行间，就都是巧言令色，见之，方可美不胜收。

然而在这个世界上，凡虚伪矫情的美，都有大量的崇拜者。非虚伪矫情为美，实为虚伪矫情之心也。大凡情感都有一定的范式，它无非是我们内在之心与外在事物之间的关系。凡是根据这种范式所形成的一切东西都使我们喜悦，如文学、艺术、音乐等，故孔子在齐闻韶，三月不知肉味，曰：“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”。（7·14）。但人们也会有倒胃口的时候，这往往是因为心物不交，亦即违反了那个范式的期望，故会使高级趣味的人感到不快。

有鉴于此，仁应该是对某种完美关系的实现，并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中达到独一无二，尽管仁心相通，心有灵犀一点通，但物物则是不同的，因时空在不断变化，世界上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石头。如此看来，孔子厌恶的虚伪矫情也各属一类，只不过是根据不协调的范式而构成的各种事物之间的关系，仁心不具，心不在焉也。故孔子“恶紫之夺朱也。恶郑声之乱雅乐也。恶利口之覆邦家者”。（17·16）。

【原文】1·4 曾子曰：“吾日三省吾身。为人谋而不忠乎？与朋友交而不信乎？传不习乎？” 【今译】曾子说：“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，为别人办事是不是尽心竭力了呢？同朋友交往是不是做到诚实可信了呢？老师传授给我的学业是不是复习了呢？”

【评析】人谋、友交、传习者，皆“为人之学”也，孔子云“为己之学”，曾子未得也。

【原文】1·5 子曰：“道千乘之国，敬事而言，节用而爱人，使民以时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治理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，就要严谨认真地办理国家大事而又恪守信用，诚实无欺，节约财政开支而又爱护官吏臣僚，役使百姓要不误农时”。

【评析】这十七个字是儒家charity观念的核心内容，与基督教的慈爱观念大异其趣。儒家的慈爱是一种对下层人的体恤，没有人性回复的超越性，起码在这里不是重点。西方的慈爱以上帝为支点而超越，亦即追求慈爱的普遍性。为此，基督教常与将慈爱看作与肉体不沾染的情感，后面是一种没有欲望的爱，没有企图心，没有实用的目的性。儒家的慈爱的目的性非常明确，就是仁的秩序，或者仁政的统治。对我而言，还是老子的观念更有魅力，亦即统治者能做到的最大仁政就是：Leave me alone。

【原文】1·6 子曰：“弟子入则孝，出则弟，谨而信，汎爱众，而亲仁，行有余力，则以学文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弟子们在父母跟前，就孝顺父母；出门在外，要顺从师长，言行要谨慎，要诚实可信，寡言少语，要广泛地去爱众人，亲近那些有仁德的人。这样躬行实践之后，还有余力的话，就再去学习文献知识。”

【评析】这个顺序很清楚，由近而远，亦即出入孝悌最具体，爱众亲仁最一般，然而不能把这个进路绝对化了，遗憾的是，这恰恰是后世儒学的陷阱。如今中国社会的私情襟带之风盛，腐败之风莫之能御，当知其弊端也。故当逆向求之，由远及近，以爱众亲仁为第一要义，可乎？

【原文】1·7 子夏曰：“贤贤易色；事父母能竭其力；事君，能致其身；与朋友交，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，吾必谓之学矣。” 【今译】子夏说：“一个人能够看重贤德而不以女色为重；侍奉父母，能够竭尽全力；服侍君主，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；同朋友交往，说话诚实恪守信用。这样的人，尽管他自己说没有学习过，我一定说他已经学习过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8 子曰：“君子，不重则不威；学则不固。主忠信。无友不如己者；过则勿惮改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君子，不庄重就没有威严；学习可以使人不闭塞；要以忠信为主，不要同与自己不同道的人交朋友；有了过错，就不要怕改正。”

【原文】1·9 曾子曰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 【今译】曾子说：“谨慎地对待父母的去世，追念久远的祖先，自然会导致老百姓日趋忠厚老实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10 子禽问于子贡曰：夫子至于是邦也，必闻其政，求之与，抑与之与？”子贡曰：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，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？” 【今译】子禽问子贡说：“老师到了一个国家，总是预闻这个国家的政事。（这种资格）是他自己求得呢，还是人家国君主动给他的呢？”子贡说：“老师温良恭俭让，所以才得到这样的资格，（这种资格也可以说是求得的），但他求的方法，或许与别人的求法不同吧？”

【原文】1·11 子曰：“父在，观其志；父没，观其行；三年无改于父之道，可谓孝矣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；“当他父亲在世的时候，（因为他无权独立行动），要观察他的志向；在他父亲死后，要考察他的行为；若是他对他父亲的合理部分长期不加改变，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尽到孝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12 有子曰：“礼之用，和为贵。先王之道，斯为美。小大由之，有所不行。知和而和，不以礼节之，亦不可行也。” 【今译】有子说：“礼的应用，以和谐为贵。古代君主的治国方法，可宝贵的地方就在这里。但不论大事小事只顾按和谐的办法去做，有的时候就行不通。（这是因为）为和谐而和谐，不以礼来节制和谐，也是不可行的。”

【原文】1·13 有子曰：“信近于义，言可复也；恭近于礼，远耻辱也；因不失其亲，亦可宗也。” 【今译】有子说：“讲信用要符合于义，（符合于义的）话才能实行；恭敬要符合于礼，这样才能远离耻辱；所依靠的都是可靠的人，也就值得尊敬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14 子曰：“君子食无求饱，居无求安，敏于事而慎于言，就有道而正焉，可谓好学也已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君子，饮食不求饱足，居住不要求舒适，对工作勤劳敏捷，说话却小心谨慎，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，这样可以说是好学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15 子贡曰：“贫而无谄，富而无骄，何如？”子曰：“可也。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者也。”子贡曰：《诗》云，‘如切如磋！如琢如磨’，其斯之谓与？”子曰：“赐也！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，告诸往而知来者。” 【今译】子贡说：“贫穷而能不谄媚，富有而能不骄傲自大，怎么样？”孔子说：“这也算可以了。但是还不如虽贫穷却乐于道，虽富裕而又好礼之人。”子贡说：“《诗》上说，‘要像对待骨、角、象牙、玉石一样，切磋它，琢磨它’，就是讲的这个意思吧？”孔子说：“赐呀，你能从我已经讲过的话中领会到我还没有说到的意思，举一反三，我可以同你谈论《诗》了。”

【原文】1·16 子曰：“不患人之不已知，患不知人也。” 【今译】孔子说：“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，只怕自己不了解别人。”

【评析】怕就怕自己不知道自己。Know Thyself 当为第一知也。